第40章

场景刷刷轮转,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周岐挣开他的手、从磨盘上坠下去的瞬间。

这个瞬间被徐迟从记忆中提取出来,一帧帧放大,剖析了一遍又一遍,他觉得周岐那时是有话想对他说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很热烈,且郑重。徐迟思来想去,决定将其暂时称作为友谊,可托生死的那种。

这种羁绊很深又很单纯的人际关系,对徐上将来说,可谓新娘子上轿头一回,十分新鲜。

他过往几十年可托生死的人很多,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他们可能是遵从与指挥的上下属关系,可能是同级之间的协作关系,也可能是暂时联手随后便分道扬镳的战略关系,交往的过程中,他们遵从特定的模式,等级分明,秩序井然,哪怕放浪形骸如周行知,在他面前也多少得收着。

至于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一个接一个死去的A到Z,他们每一个人都被训练成杀人不眨眼的机器。机器是没有人类情感的,于他们而言,友谊是累赘,是弱点,是致命的奢望。

至于冷家兄妹,早期是单纯的,后来不知为何,就变了味。

徐迟也不是木头,二十郎当岁,冷明珏明示暗示一天掐着饭点告三次白的那段时间,他再迟钝也能明白过来,那或许就是周行知嘴里成天宣扬的所谓爱情。

那天天很蓝,草地很绿,军装与白裙看起来也很和谐,冷明珏俏丽的脸一寸寸欺近,想索要一个吻,徐迟没动,戴着白手套的手却抵住了她光洁的额头。拒绝其实不需要理由。天依旧很蓝,草地依旧很绿,军装与白裙短暂靠近后再飘然远离,转身前他看到冷明珏脸颊上沉默滑落的泪水。

那泪水滴在二十多年后徐迟的心坎上。

又酸又苦。

徐迟冷不丁想起下唇内侧被周岐咬出的伤口,经过两天的休整,那点伤口早就痊愈,探舌尖舔一舔,创面已然恢复平滑。

被咬的那一刻,嘴里满是铁锈味,没旁的感觉,现在好了,却也变得又酸又苦起来。

他又想到周岐说的那个关于蝴蝶的梦,内心漾起一股奇异的感受。

周岐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还是知道装作不知道?

徐迟无从分辨,但他自认为光明磊落,救人还被反咬一口,以后有机会得知真相,尴尬的应该是周岐。

这么一想,那阵不自在又烟消云散。

酸苦滋味继续漫上来。

叮咚。

101恰在此时发来消息。

来娱乐D区

徐迟赶到的时候,人都到齐了,冷湫任思缈姜聿外加一个半死不活的周岐,正凑成一桌打麻将。

哗啦啦的洗牌声中,周岐蹲在椅子上,叼着根烟,双手忙活个不停,烟雾缭绕中他被熏得不得不眯起眼睛看徐迟,抬了抬下巴:来啦,快去把对面那个未成年人拉下桌,补上。

冷湫抗议:凭什么?就因为我胡得多?哼,菜鸡!输了就耍赖!

靠,让你两把还嘚瑟上了?叔当年在赌桌上叱咤风云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吸手指呢!周岐夹着烟,熟练地抖了抖烟灰,扔了骰子。

两颗骰子在桌中央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停下来,一样一个一,最小点。

任思缈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姜聿摇头叹息,拢了骰子,一掷,一样一个六,最大点。

冷湫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真正的赌王之子!

周岐顺着三人的脸依次扫过去,勃然大怒:不玩了不玩了,手气差得很。徐娇娇你来!

他冲倚在棋牌室门口的徐迟招手,徐迟没动,看着他,说:我不会。

不会我教你,很简单的。周岐跳下椅子,一把勾着脖子把人勾进来,用脚带上门,把徐迟按坐进椅子,又搬了张椅子过来坐旁边,一条胳膊搭在徐迟椅背上,霸气地一指挥,来,起牌。

徐迟一落座,麻将桌上的气氛立马就变得微妙起来,个个正襟危坐,盯着自家牌面就像小学生被罚坐盯着不及格的试卷似的。

徐迟在周岐的撺掇下起了一张牌,又打出去一张,然后就借口房间里烟味儿太大,起身出去了。

他前脚走,周岐后脚掐了烟,要笑不笑地盯着那三个人一走立马垮了肩膀松了气的活宝,揶揄:咋回事儿啊你们,看见徐娇娇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冷湫说话都磕磕绊绊:你,你不知道,前两天你昏迷不醒,我们线上,线上怎么cue你你都没个音讯,徐叔那两天脸色可臭了!

是是是,你又不是没见识过你家娇娇生人勿进的那个气场。任思缈捂着胸口,心有余悸,他总共就出来了那么一趟,总共就问了一句话,三个字,周岐呢?我们摇头说不知道。然后他那个眼神,啊,我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暴毙。

姜聿缺席了他们的关卡,他被分到别的关卡,一路靠着欧皇之气苟到最后,回来后就得知周岐生死未卜,吓了一跳,之后又被顶着张上坟脸的徐迟吓了第二跳,心里很委屈,嘤嘤道:岐哥,我真以为你死了呢,害得我整整伤心了两天。

死什么死?爸爸活得好好儿的呢!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周岐挥了挥眼前的烟雾,双手插兜坐着,盯着徐迟打出去的那张二筒。

徐迟因为他很不开心?

啧。

周岐勾了勾嘴角。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徐迟不开心,他就开心了。

开心得不行。

你们先玩着,我去哄哄娇娇。周岐推了牌,乐不滋滋地站起来,屁颠屁颠儿地走了。

冷湫:

任思缈:

姜聿在背后哀嚎:哥,你走了,三缺一,让我们咋个玩嘛!

周岐在娱乐区游乐场的摩天轮下搜寻到熟悉的身影。

徐迟正背着手,仰着头,看摩天轮缓缓转动,把一个又一个彩绘的车厢送上最高点。

想坐吗?周岐问。

徐迟维持那个姿势没动,半晌才说:不想。

那你看什么呢?

徐迟扭头过来,问:你脑袋后面的伤

缝好了,没什么大碍。周岐向左迈开步子,歪了歪脑袋说,走吧。

走去哪儿?

排队坐摩天轮。

魔方内但凡睡眠舱能提供的一切服务都不需要付费,算是对幸存者的奖励。唯一比较麻烦的是,如果排队的人多,则需要花时间耐心等候,在这里人人平等,没人可以假借特权插队或买通内部人员,这里也没有内部人员可以买通,机器发给你号码牌,没人敢不遵守。

排了大约半个多钟头,两人终于成功步入车厢。车厢摇晃着,徐徐升至半空。

徐迟抱着双臂,倚在窗边,俯瞰整个虚拟世界。他注意到一个造型别致呈扭曲缎带样的建筑物,它的外表是低调的哑光灰,与周遭五光十色的世界格格不入。

你在看那个莫比乌斯环吗?周岐坐在软凳上,注意到他投注的视线。

莫比乌斯环?徐迟低声重复了这一名词。

嗯,就是那个扭曲建筑物参照的模型。周岐从怀中掏出刚刚打麻将输了被罚贴在脸上又被他耍赖藏起来的纸条,看着啊,我把纸条扭转180度,再把两头粘起来。我们就得到了这个简单但奥义无穷的模型。

徐迟认真盯着他手里的纸条。

你看出什么了吗?周岐拉了拉纸条,问。

它只有一个曲面。徐迟伸手,用指腹在纸条表面滑动,滑到上面,又滑到下面,走完全部路程最后却回到原点,蹙眉,走不出去。

对,它没有正反面,或者说,正反面是相互转化的。如果莫比乌斯足够大,我们在里面行走,每一步我们都觉得自己走的是直线,但我们永远会回到原点,没有开始与结尾,循环往复且无止无休。

徐迟重新看向那座灰暗的建筑,淡淡道:听起来像什么恐怖故事。

周岐笑了笑,放开捏住纸条两端的手,纸条回复原状:是有点儿。所以呢?你想去那里看看吗?我可以陪你。

徐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他走回周岐身边,并肩坐下,左腿叠在右腿,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置于膝盖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这是他想要商讨什么重要事件时就会摆出的标准姿势。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凌厉,威势慑人。

无形的气场笼罩了周岐,致使他不自觉绷紧了肩线,压低了嗓音:你想说什么?

重剑悬鹰,天火驱狼,戟出鲸落,盛极必衰。徐迟一字一顿地念出当年刻在所有救赎兵团高级军官肩章背面的训诫词,他望进周岐的眼睛,一瞬不瞬,试探道,你曾经听过吗?

第48章 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了。

光线在缩紧的瞳孔中收拢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周岐坐着没动,不躲不避,慢慢将手中的纸条揉成团。

车厢有限的空间内飘着淡淡的对峙感。

过了不知多久,摩天轮持续转动。周岐别开眼,倏地把伸长的双腿收回来,仿佛刚才徐迟的问话现在才产生后坐力。

你果然是兵团的人。他扯起嘴角,作出判断,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徐迟看出他的笑里带了点嘲讽,敌对情绪虽然收得很好,但还是不可避免露出些痕迹。

你对救赎兵团很不满?徐迟问。

不,怎么会?这世上没人敢对兵团不满。周岐压低了嗓音,眼里的讽意满得几乎溢出来,但说出的话和脸上换上的笑容却无比恭顺娴熟,长官,您可别误会我,我虽然坐过牢,品行上有点问题,但我政治正确,绝对是兵团的坚实拥护者,平时可一句兵团的坏话也没说过,这点您得明察秋毫。

我不是长官。徐迟观察他的言行,皱起眉,兵团现在发展成什么样子我一概不知,你不用在我跟前演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与现在的兵团毫不相干,你大可不必与我假意周旋,免得浪费时间。

周岐默了默,逐渐收敛假笑:现在的兵团?你是说

没错,我确实曾是救赎兵团的军人,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前的兵团和现在的兵团有何不同,我想不用我来解释给你听?徐迟斜了一眼周岐,眼神里有点失望,大有知道你笨,但没想到你能笨成这副德性的意思。

二十年前

周岐抽抽嘴角,跟吃了一嘴苍蝇似的,面色古怪。

自从徐迟在倾斜岛上主动坦白真实年纪后,周岐嘴上不说,甚至避之不谈,其实暗地里很是纠结这个问题,连昏迷不醒的状态下都在没日没夜地琢磨:徐迟个妖精披着一副年轻精致的皮囊,该不会真的年近五旬吧?

应该是真的,徐迟不像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这么说,他一不小心搞了个忘年交?

忘年交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他周岐交朋友是在意年纪辈分和性别的肤浅之人吗?

当然不是。

但事实是,他就是如鲠在喉啊!根本做不到不去介意啊!而他究竟介意什么,内心深处究竟在抵触什么,他根本连想都不敢想啊!那似乎是个神秘的禁区,是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能踏入的雷池!本来纠结不出个结果,周岐打算做一次鸵鸟,采取绥靖政策暂时弃置,可现在这个问题又按下葫芦浮起瓢重新冒出来,周岐都快疯了啊!

你该不会还不信吧?徐迟见他一直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怀疑,继续郑重其事地在伤口上补刀,虽然说出来荒唐,但科技上确实是可实现的,我今年真的

周岐连忙挥手打断他:行行行,我知道你是个糟老头子了,别说了。

徐迟于是闭上嘴,点点头,有点憋闷。

现在五十岁不到就已经被称作糟老头了吗?

两人各自沉默一阵。

周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之前的话题:你刚刚问我的,是救赎兵团的训诫词。大致意思是,天下大势,治久生乱,乱后乃治,无长盛不衰之政权,无永胜不败之军队。重剑悬鹰,天火驱狼,戟出鲸落,分别对应兵团的猎鹰、天狼、灰鲸三大王牌部队,是说强者亦有天敌克星,不可骄傲自满,兵团要想长治久安,务必居安思危,警钟长鸣。这是从救赎军建军伊始就定下的训诫词,但现在早就流于形式,喊喊口号都不屑了。你说你是二十年前的兵,想必对这个的理解比我们普通民众要深多了。

事实上,除了高等军官,中下级兵士和普通民众根本不知道这个训诫词。周岐在这上面留了个心眼,徐迟也没拆穿。

训诫词是徐迟的老师,也就是冷明珏的父亲,或者说当年救赎兵团的总司令官拟定的。

徐迟也不敢说对其要义有多深的了解,他不过是个忠实的执行者而已。

目前为止我们连过三个关卡,每一关通过后就有一个有关训诫词的提示,想必你也注意到了。徐迟说出他今天真正想探讨的话题,第一关公爵夫人的新衣出现了双刃剑,第二关朱家诡事出现了天火,第三关倾斜岛最后阻止转机的兵器,无独有偶偏偏是三叉戟,我们目前不知道魔方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我们从以上信息可以确定,幕后操控者就是救赎兵团。

说到这里,徐迟停顿了一下,纠正道:是现在的救赎兵团。你能跟我简单说说现在兵团发展成什么样了吗?

周岐颔首:救赎兵团如今扶植傀儡国王,名为君主立宪,实为军国独裁,猎鹰部队一支独大,其首脑人物曹崇业实行高压专政,政治上打压异己,致力于铲除残党旧部,经济上大幅提高税收搜刮民脂民膏扩充军需和国库,军事上则积极强硬,武力镇压各地群众游行与社团活动。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二十年来各地抗争不断,眼下兵团统治不稳,军阀林立,民间武装力量层出不穷。救赎兵团想自救,不得不另辟蹊径,这可能是他们整出这个魔方的初衷。

周岐每说一句,徐迟的脸色就阴沉几分,周岐把话说完,已经是乌云蔽日风雨欲来。

端详着徐迟的面色,周岐忽然间想到一种可能性。

如果徐迟二十年前就是救赎兵团的军官,且职位不低,那他,极有可能是自家酒鬼老爹的同僚兼战友?

命运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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